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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節可以給母親的詩
在白洋淀給母親寫信
林莉
媽媽，現在我在白洋淀，我在人世最大的
湖泊里游蕩，我看見了童年的星光，從黑夜的指縫間
漏下來，童貞的夢正在草叢里閃耀
媽媽，仿佛此刻的白洋淀是一張童年的稻草床
散發著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夜風有點冷，蛙鳴聲使我感到了孤獨，媽媽
我不是那個身披斗篷的風雪夜歸人，一個少女遠去
她曾在滿天星斗下歌唱，一切都顯得那樣莊重
媽媽，浮生如旅，請允許我提前總結生平
三十多年一夢到船頭，日日河南河北
儀式
徐俊國
懷孕的母羊走過大地
草籽正好觸到溫暖的乳房
它跪進清清的河水
照了照臉用去一朵荷花綻放的時間
洗了洗身上的泥巴
用去一只病蜻蜓從陰影中飛到陽光下的時間
我尾隨它轉了很久直到它爬上遍布碎石的山坡
那是危險的石料場工人剛放完炮
它在一片麩子苗中停住用蹄子一圈圈纏莖蔓
直到把那個難看的傷疤藏得嚴嚴實實
這是一個儀式而且如此隆重
這只羊想讓孩子一出生就能看見
自己的母親干凈而美麗
母親
離離
我的母親，背已經彎下來
臉上落滿了褶子
她想脫下那身舊衣服
丟掉這一生的束縛，她撇下父親
想一個人占有舊房子里的孤單，哦
我多么難過，她是這樣一個人
帶著假牙過街，想念我們共同的親人
很多次，她懷里揣著幾根黃瓜
從外面回來，她說喂——
朝著我的臥室咕噥
我的母親，春風從她兩鬢抽出白發，她的手
一年中有季節性的顫抖，秋天里
她悄悄撕碎幾張化驗單，我的母親
她剛剛走出醫院，就挺著身子
她白天叫我女兒，晚上睡在我孩子的搖籃里
她就成了一個
一絲不掛的嬰兒
遺像
盧衛平
母親的遺像
挨著毛主席的像
掛在老家堂屋的中央
母親活著的時候
逢年過節，都會燃一炷香
祈求毛主席保佑天下風調雨順
兒女們一生平安
毛主席死后二十四年 ，母親死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遺像
掛在毛主席身邊
逢年過節，我會燃兩炷香
一炷是給母親的
一炷是替母親給毛主席的
我不祈求什么
我只是在完成母親的遺囑
淡淡的藍煙中
我隱隱約約看見母親
從相框中走出來
輕輕擦了擦我的臉
說我長胖了
而毛主席仍在像上
吉祥中帶著永遠的微笑
母親
李志勇
當我從一個很遠的地方走來時，看到母親在那里哭著。
因為她未能懷孕上我。
現在，我在這里哭著，因為母親已經去逝了。
我仍然獨自一人，這中間已度過了四十多年的時間。
河邊，母親在哭著，因為她未能懷孕上我。
她感到她懷孕上的是一棵小樹。
只它的樹桿、樹枝有一點像人的脊椎、肋骨。
有人指著母親的身子說，那里有一棵在鳥巢里的小樹。
我已經四十多歲。我可能還要繼續前行，穿過一個又一個女人去出生。
而她們都同樣是我母親。終點可能就是一片無邊的虛空。
也可能我剛逝去的這個母親就是我最后一個母親。
而終點就是現在，我走到的這個地方。
我有個秘密
莫小閑
媽媽，其實我有個秘密
多想要告訴你
每次回家，我都不敢正視你的眼睛
我只敢在你圍上圍裙，轉身進廚房的時候
靜靜注視著你的背影，然后
將那個秘密獨自吞下，也許這從今往后
我都只能獨自吞下自己的秘密
你晾曬衣服的時候，劉海散落下來一縷
一彎腰就遮住了你的眼睛
你手上是濕的，其實我多想前去為你攏一把
可我的手就是伸不出去
僵硬在口袋里
你說你身體不好的時候，我心里很疼
可我笨拙地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語，除了嘆氣
我長大了，我的翅膀早就飛出你的視野
許多事情都自己作主
我越來越習慣和異性親昵
面對自己的媽媽，卻肢體遲鈍
我在詩里愛你，為什么面對你
像白紙一張
母親
毛子
我忘了它們也是母親
——分娩的驢、孵蛋的海龜、護食的母雞、脯乳的鯨
裝著小家伙的袋鼠、舔舐幼崽的母獅、交配的牝馬 ……
這些蹼趾的、鱗鰭的、盔甲的、皮毛的
翅羽的、蹄角的母親
它們遍布在水底、空中、洞穴、叢林
它們發自古老、本能、原初的母性
捕獲著一顆人類之心
它們用遼闊的野生世界
讓我接受母愛的
再教育……
一個空地址
張澤雄
親人都已轉移。一個空地址
就揣在懷里，等……黃昏的炊煙里
母親佝僂的身影，越來越小
——像收割后
倒伏在地里的一棵空稻穗
我在十堰的一個山坳里
隱姓埋名。習慣了狹窄和潮濕，習慣了
落葉和青草的氣息。母親
你仍用寬敞的平原覆蓋我。直到我衰敗
成一張紙片
就是身體淪為廢墟
我也會從灰燼里，取出回家的地址
讓一粒塵土，或一顆水珠
成為自己的郵差。帶著一棵綠樹離開
再帶著一樹枯葉回來——母親，你不會
在意我在別處丟掉的時光
光芒
流泉
晚年的母親
將一朵雪花別在鬢間
仿佛帶回了許多年前的好時光
——她的紅圍巾，在白茫茫的曠野上
如此耀眼
一輛趕路的小馬車，緩緩的，漸漸越過
遠處傳來的一陣灰椋鳥的
唿哨聲……
我的母親
又一次牽著我，來到九姑山下的
小小的家園
那些門楣和青瓦，從不曾凋落，始終被一種光芒
籠罩著
生火
王懷凌
整個下午我都在劈柴
我以金克木，以數量對抗虧欠
像一個心懷悲憫的殉道者
給那些干枯的樹木截肢、整骨、修剪毛發
然后，整齊地碼在屋檐下
——這是母親一冬的溫暖和念想
劈柴的時候，我想起了父親
父親的罐罐茶總是在煙熏火燎中熬出歲月的苦汁
黃昏漫漶下來
寒冷一落千丈
母親開始生火做飯
她先點亮一顆星星
然而，濃煙像黑夜一樣彌漫
接下來，她必須得先憋住氣，再憋住眼淚
努嘴湊近灶膛
吹——再吹——
直至點亮整個夜空
火焰升起的時候
母親憋了很久的淚，嘩地涌了出來
喊一聲娘
唐以洪
我的假期只有六天
排隊買票擠掉了一天
車輪子碾碎了兩天
到山坡上拜訪故人用去半天
原以為剩下的時間
可以陪母親嘮叨嘮叨
可剛一張開嘴巴
時間就用完了
顫巍巍的母親
扶住門框
只聽到我喊了一聲娘
說起母親
扎西才讓
我跟著她走。天空那么陰沉。
有鳥從樹上被大風吹落，松球一樣跌在地上。
她無動于衷，拽著我走。
這個叫桑多的中國鄉村，被九月的陰雨浸透。
沒有太陽，沒有太陽照耀我。
我想歇一會，她用力拽我，唯恐我離開她。
終于到了，是灰乎乎的四十年前，
我三歲，像個黑人小孩，
躲進非洲般的房子里不出來。
她放心了，開始做飯。
晚飯熟了的時候，我已長大成人，
妻子就坐在我身邊。
我說起我的母親，她不動聲色。
我說起與一個老女人的相依為命，
她終于停下竹筷，流出了眼淚。
冬至
喬國永
只需花盡身外之物和身體里
長了角質的情懷，就能撫養這樣的時刻
——黑不再流亡
雨敲著木魚
點支蠟燭，久違的昏黃像是
很久以前的童年：草木、果實
都是野生的，媽媽和幾個同伴翻過沙丘
像被風卷走的沙粒，卻總會在黃昏
滿載而歸，三四個孩子
擠在窯洞里，盼著在外的父親捎回糖果
在冬天
我得額外抽取藏在骨髓里的火，才能
讓愛人樂意和我一起流著淚，咽下一口口辣酒
讓媽媽在故鄉的泥土里，不用老花鏡
也能為我看清異鄉的天氣
母親的旗袍
宮白云
依然鮮亮，衣襟上的團圓
飲著缺失的時間
而母親，十七歲初嫁的光芒早已落入泥土
那奢華的綢緞，每一次撫摸
每一次傷痛。我穿上它——
仿佛母親正從鏡子中走下，父親也隨后而來，抱起我——
“嗨，我的小新娘”
我不知道錯覺從什么時候開始
從什么時候結束
關于無常，上帝從不修正
生或死總有相應的缺憾，悲欣無法埋葬。看哪——
晚霞熱烈，一團錦繡中
母親的旗袍
救出一截幸福時光
與母書
彌唱
我愿意變丑，顛覆鏡子里的春光
頷首不語。我愿意隨這沉下來的黃昏
迅速老去，像你的另一個自己
我愿意窮困潦倒，退回你青春的年代
縮食節衣。我愿意
交出完整或不完整的生命
供上帝思考，重新決定生死
如果這所有的都只是夢境
如果事實是一張診斷單
一撕就碎。如果時光可以靜止
如果我不是自己的罪人
母親的婚禮
吳勇霞
外婆沒有哭，家里男丁一般的大女兒
遠嫁了
拖拉機載著嫁妝和新娘
開了五十里地
小姨的哭聲，就跟了五十里地
未亡之物
秦時月
母親打電話說，那些沒用的東西
堆著占場，望著礙眼，看著鬧心
把它們處理掉吧，還可以賣百把幾十塊錢
實在時運不濟，就送人
那是父親生的一堆啞巴孩子啊
它們也有姓名，也有性格，也懂感情
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都沒出過遠門
黃鶴樓沒看過，東湖沒游過，飛機、地鐵沒坐過
冰淇淋、歡喜坨、熱干面、鴨脖子也沒吃過
苦守著田畝和老宅，伴日出日落，終老一生
母親，就把它們放我心上吧
讓它們去犁我心上那片田、鋤我心上那塊地
割我心上那團瘋長的亂草
再在上面種一枚圓圓大大的月亮
照著故鄉，守著親人
一根白發
梁亞軍
我是多么想念那些黑發
一心一意地黑著，更像是來自一副身體
不像一根白發，我真的不了解它的想法
尤其在母親身上，我對付不了它
當她坐在黑夜里，我會看見她突然放松下來的身體
像要在黑夜里融化。我羞愧
竟然說不出她十年前的樣子
因為黑夜也無法安慰她。一根白發要叫出更多的白發
盡管在夜里，黑夜幾乎讓我瞎掉
錯把一根白發當成黑發，錯把羞愧當成寬恕
卻阻止不了，羞愧又悄悄發了一次芽
母親
傅蟄
唇上含針的人，棉線在舌尖上
繞得很輕，
她有燈芯草一樣的眼神，看我的呼吸時很明亮，看窗外的風有一絲晃動。
頂針。老繭。關節痛。沒有什么是針穿不過去的。
月白的蓮花
開在布上，粗糲的光線，
又一夜黎明。
她喚：起床吧，扣兒、靜兒、小龍。小補丁。
母親的毛線球在燭光里瘦了
左岸
月亮以木偶的方式，在窗上移動
屋里的大黃狗似睡非睡，像一堆忠實的泥土
母親點燃了蠟燭
她說一來省電二來四十多年習慣了
瞅著燭光心里舒坦
燭光里，母親的面龐像一幅涂了大紅色的油畫
曾是無數針尖的劃痕
——她兩鬢的白發突然生動起來
哦，年輕的白發
還有舊日的苦難，都在她的眼角堆積著
母親舍不得丟掉
說是一輩子的伴兒
籬笆墻不變
灶臺的老式水壺不變
等待春天的火焰，再次沸騰
母親的毛線球在燭光里瘦了一圈又一圈
仿佛說
簡單的或最少的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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